第(1/3)页 是夜,南京。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,敲在文华殿的琉璃瓦上,碎成一片细密连绵的嘈嘈切切。 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。 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摇曳,将朱慈烺坐在书案后的身影拉长,投在冰冷空旷的金砖地上。 他面前,摊开三份文书。 左边,是一份密旨抄件:朕在北,尔在南,父子同心。勿听谗言,静待天时。 朱慈烺手指抚过那行字。 “勿听谗言”。 什么才是谗言? 他目光移到中间那份。 这是今早,通过宫中一名老嬷嬷秘密递进来的,是他外公周奎的亲笔信:北京危如累卵,陛下刚愎树敌,宣大虽有小胜,然杀戮过甚,百官离心。 南方赋税已断,各府州县阳奉阴违,若北京有变,殿下无兵无财,何以自保? 当早正位号,收拢人心,老臣虽老,愿效死力,联络旧故,为殿下张目。 朱慈烺记得那个总是笑呵呵、喜欢听戏遛鸟的外公。 可这封信里的外公,陌生得像另一个人。 他最后看向右边。 这是今日午后,南京守备勋臣赵之龙,连同兵部右侍郎钱谦益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慎言等七名官员,联名呈递的奏疏。 用的是正式公文体,但字里行间,全是怂恿:国事维艰,北疆战事未卜,江南人心浮动。 为社稷计,为天下计,伏请太子殿下监国理政,以安江南亿兆民心,备非常之变...... 监国。 说得好听。 朱慈烺不是三岁孩童。 他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是什么。 是想把他推到台前,用太子这块招牌,收拢南方兵马钱粮,与北京分庭抗礼。 若父皇胜了,他这是造反。 若父皇败了...... 他这个被推到前台的太子,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肉,用完即弃。 殿外雨声更急了。 朱慈烺闭上眼。 这几个月在南京,他见过太多。 他见过史可法为了筹措粮饷,一夜之间鬓角急白了一片,在衙门里对着空荡荡的库房册子长吁短叹。 他见过李邦华拖着病体,熬夜批阅各府送来的文书,那些文书十有八九是哭穷、诉苦、讨价还价,老学士常常批着批着就剧烈咳嗽,咳得腰都直不起来。 他见过守备太监韩赞周,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太监,私下里带着人一遍遍清点武库,对着生锈的刀枪和发霉的弓弩,脸上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。 南京这座留都,看似繁华依旧,秦淮河画舫彻夜笙歌,夫子庙前人流如织。 可水面之下,早已暗流汹涌。 官员们嘴上说着恭聆圣训、静候北捷,背地里却各自打着算盘。 赋税收不上来,漕运屡屡拖延,地方官绅抱团取暖,对朝廷的政令能拖就拖,能抗就抗。 为什么? 因为父皇在宣府杀豪绅、清田亩。 那一刀,不只砍在宣府、大同,也砍在了整个天下所有兼并田地、鱼肉乡里的官绅心头。 江南膏腴之地,田连阡陌者比比皆是,谁不怕这把火迟早烧过来?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