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晚上十点。 翡翠城的雨,终于在这最黑暗的时刻,彻底转变成了夹杂着冰渣的冻雨。 气温已经降到了华氏28度(摄氏零下2度)。 在这座由钢铁、玻璃和冷漠构成的超级都市里,这个温度是一条看不见的斩杀线。 它不流血,却能无声无息地收割掉那些无法支付取暖费用的劣质“耗材”。 萨姆坐在公园角落的一张长椅上。 这张长椅是他精挑细选的,上方有一棵叶子已经掉光的老橡树,粗壮的树干勉强能挡住一点斜吹过来的冷风。 他今年24岁。 如果是在几个街区之外的富人区,这个年纪的白人青年,或许正在某个常春藤名校的兄弟会里开着派对,或者在“深空探索”集团宽敞明亮的初级研究员办公室里,喝着现磨咖啡,敲击着改变世界的代码。 但萨姆坐在这里。 这是三年以来,他第四次无家可归。 准确地说,是他在参加了一个所谓的“过渡性住房援助计划”五个月后,再次回到了这条长椅上。 那个计划听起来很美好,政府出钱,慈善机构出力,帮流浪汉重返社会。 但没有人告诉他,当他的重度抑郁症和惊恐发作时,那些机构的心理医生只会给他开最廉价、副作用最大的镇静剂; 也没有人告诉他,当他因为药物反应无法在规定的时间去上那个毫无意义的“职业培训课”时,他就会被判定为“缺乏主观能动性”,然后被无情地踢出计划。 结果就是,计划结束了,他又回到了起点。 萨姆把身体蜷缩成极其紧绷的一团。 他身上穿着三件从垃圾桶里捡来的T恤,外面套着一件拉链已经坏掉的旧夹克,最外面,裹着一层从建筑工地偷来的、用来防尘的透明塑料布。 这是他抵御零下2度严寒的全部装甲。 但没用。 冻雨打在塑料布上,发出“劈啪”的声响。那种刺骨的湿冷,像是一条条阴冷的毒蛇,顺着他鞋底磨穿的破洞,顺着夹克漏风的领口,一点一点地钻进他的骨髓里。 他的脚已经冻得麻木不仁了。 起初是针扎一样的刺痛,现在,他感觉不到自己脚趾的存在。他知道这是严重冻伤的前兆,组织液正在细胞里结冰,撑破细胞壁。但他连站起来跺跺脚的力气都没有了。 每次在短暂的昏睡中被冻醒,他发现情况只会越来越糟。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、剧烈地瑟瑟发抖,那是大脑在拼命压榨肌肉,试图产生最后一丝热量来保护内脏。 但萨姆现在最担心的,甚至都不是自己的命。 他的双臂,死死地、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,紧紧抱在胸前。 他的怀里,护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背包。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、所有的财产。 里面有两件还算干爽的换洗衣物,一套用了一半的洗漱用品,以及,一台屏幕外壳已经裂开的旧笔记本电脑。 周末的雨下得太大了。下雨对露宿街头的人来说,是一场灾难。白天也许还能在商场的屋檐下躲躲,但到了晚上绝对不行,商场的保安会像赶野狗一样把他们用警棍驱逐出去。 雨水倾盆而下的时候,他根本睡不着。他不能让这满背的贵重物品因为恶劣的天气而损坏,尤其是那台电脑。那是他曾经作为大学生、作为一个“正常人”留下的唯一证据。 如果电脑进了水,他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连接,就彻底断了。 冷锋过境了。 萨姆能感觉到,空气中的水汽正在迅速结冰。 得知这股寒流即将到来的消息时,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 按照常理,他现在的状态,应该去市政厅设立的收容所。 但他没有去。他宁愿冒着生命危险,坐在这张长椅上慢慢冻僵,也不愿踏入那个名义上的“避风港”。 因为只有真正住过那里的人才知道,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慈善机构,那是另一个更加浓缩、更加恶毒的地狱。 那里的环境不安全到了极点。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排泄物、劣质毒品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;床铺上爬满了臭虫和虱子。 更可怕的是人。 那些拿着政府补贴的看守,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堆会走路的垃圾。如果他不小心在床上睡得太死,第二天醒来,他脚上那双破球鞋,甚至他怀里紧紧抱着的背包,就会被隔壁床的瘾君子偷走换药。 他曾经被那些本该帮助他的人打过,东西被抢过,还被他们扒光了衣服在走廊里羞辱。 对于萨姆来说,他对那种官方的收容所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。相比之下,露宿在零下2度的街头,面对没有感情的冰雪,比面对收容所里那些充满恶意的人类,要容易接受得多。 “呼……呼……” 萨姆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,吐出的白气也越来越少。 他感觉自己很累。 不是那种干了一天体力活的累,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的疲惫。 在过去的六年里,他的生活简直糟透了。 相依为命的妈妈因为付不起高昂的医疗费,在家里痛苦地咽了气。在那之后,他因为交不起学费和精神崩溃,大学辍学。 他没有朋友,也没有家人。他试过去做那些毫无兴趣的、时薪只有几美元的底层工作,但微薄的薪水根本覆盖不了一个月比一个月高的房租和账单。 他像一个在滚轮上拼命奔跑的老鼠,跑得精疲力尽,最后还是被甩出了笼子,落到了街头。 第(1/3)页